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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骨(原创)  

2013-11-24 12:29:41|  分类: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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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骨(原创) - 清风梧桐 - 张文超(清风梧桐)的博客
(傅雷夫妇)   

    

  张文超

    在我敬重的人中间,鲁迅是清瘦的、傅雷是清瘦的,朱自清是清瘦的,何其芳是清瘦的、杨绛是清瘦的、臧克家是清瘦的、梅志是清瘦的。并不认为胖一点有何不好,但我还是笃定地认为,清瘦和坚毅结合起来,是一种美。

这让我再次想到傅雷——这位清瘦而人格高贵的先生。

他热爱真理、为人正直;他做文艺评论,总是据有所凭;他翻译外国作品,细而又细,定稿之后,不允许出版方改动一字。著名翻译家董乐山说:“傅先生是真正懂翻译要义的,他这样做不是自以为是,而是倘若真得改动了,就减少了原作的意味。”

如此一个高贵的灵魂,最后的结局催人泪下,令人不胜唏嘘。十六年前,我完成了一本书稿《必须从清醒出发——反思文革》,在这场巨大的民族、国家悲剧中,包括邓拓、老舍、孙伏园、翦伯赞、杨朔、丽尼、赵树理、吴晗、萧也牧、顾而已等许多作家、学者被逼身亡,其中文艺界受冲击尤甚,我在书稿中将傅雷先生的表现概括为“士可杀,不可辱”。

傅雷夫妇是同时愤然辞世的,时间:1966 9月初的一日凌晨。五十八岁的翻译大师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一次次殴打、凌辱,吞服了巨量毒药,辗转而亡(另有一说,认为是服用大剂量安眠药)。随后,夫人朱梅馥撕一块被单,结成布条,系在脖子上,愤然悬框,随夫君去。朱梅馥之所以后行,是因为她遵傅雷叮嘱,要为傅雷整理好容貌和身姿,以保持身后尊严。

1957年,傅不承认亲美反苏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名,他说,我不能违心,于是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。1966年,终于在劫难逃。
   
让我们来看看它的遗书,工笔小楷,写的整洁而清楚:

人秀:
    
尽管所谓反党罪证(一面小镜子和一张褪色的旧画报)是在我们家里搜出的,百口莫辩的,可是我们至死也不承认是我们自己的东西(实系寄存箱内理出之物)。我们纵有千万罪行,却从来不曾有过变天思想。我们也知道搜出的罪证虽然有口难辩,在英明的无产阶级政党和伟大的领导人领导之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,决不至因之而判重刑。只是含冤不白,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。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,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!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!
    
因为你是梅馥的胞兄,因为我们别无至亲骨肉,善后事只能委托你了。如你以立场关系不便接受,则请向上级或法院请示后再行处理。
    
委托数事如下:
   
一、请代付九月份房租55.29元(附现款)。
   
二、武康大楼(淮海路底)606室沈仲章委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,请交还。
   
三、故老母余剩遗款,由人秀处理。
   
四、旧挂表(钢)一只,旧小女表一只,赠保姆周菊娣。
   
五、六百元存单也给周菊娣,作她过渡时期生活费。她是劳动人民,一生孤苦,我们不愿她无故受累。
   
六、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存单一纸六百元,请交还。
   
七、姑母傅仪寄存之联义山庄墓地收据一纸,此次经过红卫兵搜查后遍觅不得,很抱歉。
   
八、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之饰物,与我们自有的同时被红卫兵取去没收,只能以存单三纸(共370元)又小额储蓄三张,作为赔偿。     

九、三姐朱纯寄存我们家之饰物,亦被一并充公,请代道歉。她寄存衣箱贰只(三楼)暂时被封,瓷器木箱壹只,将来待公家启封后由你代领。尚有家具数件,问周菊娣便知。
   
十、旧自用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,又旧男手表一只,本拟给敏儿与×××,但恐妨碍他们的政治立场,故请人秀自由处理。

十一、现钞53.30元,作为我们火葬费。
十二、楼上宋家借用之家具,由陈叔陶按单收回。
十三、自有家具,由你处理。图书字画听侯公家决定。

使你为我们受累,实在不安,但也别无他人可托,谅之谅之!

  傅雷 梅馥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夜

这是我见过的最使人感觉凄然的告别书信,条理清晰、坚韧冷静,并且处处为他人想,连房租都想着给房东,还想着保姆失业以后怎么办,给保姆周菊娣留女表、挂表、生活费,他走得干净。除抄家抄走的东西外,不欠谁丝毫。
   
朱梅馥是个温柔的妻子,慈祥的母亲,她受的是西式教育,音乐、书画、英文小说方面颇有造诣,但在为人处世、日常应对上,则是东方社会典型的贤妻良母。她对儿子傅聪说:我对你爸爸性情脾气的委曲求全,逆来顺受,都是有原则的,因为我太了解他……他成年后,孤军奋斗,爱真理,恨一切不合理的旧传统和杀人不见血的旧礼教,为人正直不苛,对事业忠心耿耿,我爱她,我原谅他。从她的话里,可见他们的恩爱和感情,也可见傅雷先生是如何一个心灵杰出的人。

这清瘦的先生,他走了几十年,可是至今没有淡出世人的视野。

我独自站在风中,看一残菊摇摆,那种瘦,让人心痛,但不失风仪、风骨。

像极了傅先生。

特别坚定的精神世界,不会因打击而容下污物;就像特别坚定的爱情,不会因为别人的质疑而动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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